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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派人的风度

撰文:周老泉

何谓老派人?不好定义,但可以感受。

年过八十的苏雪林,见到来访者要拍照,特意进房去换了件较鲜艳的毛外衣;同样的,面对要拍照,林海音笑着说:“不要拍正面,太正面不好看哪。”

如果你觉得这些爱惜羽毛的老派风度,还算是女人爱美天性的自然流露,那么,约请两群艺文朋友陪人吃饭前,林海音还要拟好名单再电话征求意见(有没有不想见的、还有谁要请),则并非简单的细心可作评价。还是林海音先生,约好八点晚餐,客人九点才赶到,他们就一直饿着等,这完完全全是老派人做法了。

这些瞬间,在我阅读古剑先生《随缘》一书时,时时产生触动。1974年移居香港的古剑先生,历任《良友画报》执行主编,《文学世纪》、《华侨日报·文廊文艺周刊》主编,多年的编辑生涯中,与文艺界的旧雨新知书来信往,留下了不少珍惜的墨宝。收入书中的书简,都“能从生活琐细中见其性情,从人情世故中见其智慧”。而我,更喜欢的则是这些书信内外透露出的老派人风度。

陈之藩在北洋大学念电机系时,因关心时政也热爱文学,常给胡适写信;胡适这位北大校长不因他是小青年,仍然平等相待,认真回信。后来,胡适还借给陈之藩四百美金去美国深造。这是陈之藩饱含深情写下的《在春风里》,记录的胡适的先生之风。古剑先生第一次写信给陈之藩,他已在香港中文大学当荣誉教授,他也像胡适给他回信一样,没有拒绝陌生者的约稿。

这种老派作风的流风遗韵,如同母鸡带小鸡一样,代代相沿。在《随缘》中占据不少篇幅的王西彦,年轻时在北京私立中国大学求学,衣食短缺,投稿以解燃眉之急,得到沈从文提携,他的第一本书《夜宿集》,既是投稿《大公报》的成果,也是沈从文张罗为他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。而沈从文得到郁达夫的指点,早已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佳话。到了王西彦先生这里,他对古剑先生也多有鼓励,几次剪寄报上评论古剑文章的作品,并勉励他“挤出时间写些散文”。

我之所以特别留意这些长辈对晚辈的鼓励,是因为我也因《随缘》而亲炙了一回。通过电子邮件向古剑先生联系购买《随缘》时,他见我留的地址在报社,回信里提到“常言道:"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",我是同行见同行大家喜洋洋。”这些温情的字眼,即使是电子邮件,也让人眼热。

不久,收到古剑先生快递来的毛边本《随缘》,赶紧翻看扉页,他的题签苍劲有力:“周春先生:在空茫的大气中老报人遇上新报人,亦是缘分。纸质传媒日渐式微,特选八号为先生加油。(三十本毛边之第八号)古剑2013.7.18”钤有“古剑”和“辜健”两方篆体阳刻印章。边裁边读,《随缘》是真正的毛边本,不像有些毛边书做得“毛手毛脚”,甚至算得上精致和文雅。

《随缘》中还有一篇《与吴冠中的画缘》,提到古剑先生的一位台湾画家朋友,想向吴冠中先生请教,并邮寄了一本画册。吴冠中先生不仅在百忙中认真读了这本画集,还写信说了意见。与之相似,我把去年出版的《远去的书声》,邮寄给了古剑先生一册,已七十四岁高龄的古剑先生,也认真读了,还写来了意见。此后,古剑先生又陆续写来电子邮件。古剑先生的鼓励,让我更多了一些低头前行的力量。

不管是书里,还是书外,这些老派人的作风,让人如沐春风,总觉得自然、舒服、熨帖,一辈子难忘。

来源:信息时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