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
鄭德仁 好一派海上浮華夢

 

良友画报,人物
百樂門,《良友》畫報第87期
 
文/胡新亮
“五光十色,異域風情,好一派海上浮華夢。”這是一張名為“上海老百樂門珍藏爵士”CD上的話。這張CD的出版者鄭德仁老先生已經87歲高齡,但是精神矍鑠,風采不減當年。他拿著一張老照片,那是當年他所在的樂隊在百樂門演出的實景,照片最左側一位英俊的西裝革履的Bass手,那便是年輕時的鄭德仁。回憶起當年的爵士樂演出經歷,鄭德仁如數家珍。雖然他的正業是西洋交響音樂,他更可謂是中國低音提琴演奏的第一人,但是他音樂生命的延續和發揚卻是那曾在老上海風行的爵士樂。
青少年時代的鄭德仁就已經開始接觸西洋音樂,他還加入了近現代著名口琴家石人望組織的口琴會,並且自學小提琴和小號。18歲的時候,鄭德仁組建華人小樂隊,開始了在各個夜總會跑場演奏。在考取了上海國立音樂專科學校之後,他師從俄羅斯音樂家餘嗟夫,開始學習低音提琴,這最終成為他一生的事業。有了管弦樂的教育背景,鄭德仁很容易地找到了加入老上海外僑俱樂部沙龍樂隊的機會,跟隨其中的外國樂師一同演奏輕音樂。
鄭德仁說,爵士樂對他而言本來是業餘愛好。1941年,太平洋戰爭爆發,身為國際海員的鄭德仁父親,羈旅海外數年。那時候,全家人都以為鄭父已經遇難,家裏頓時失去了經濟支柱,四口人的生活一下子變得艱難起來。也就是在這時候,鄭德仁開始往來於各大夜總會和俱樂部,跑夜場成了他的家常便飯,一個月下來,居然也是一筆不少的收入。這中間,百樂門就是他經常去演奏的地方。
 
萬變風情百樂門
 
百樂門早在1933年就已經開業,那裏鶯歌燕舞、燈紅酒綠,是上流社會交際應酬的歌舞繁華地,可以算是中國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夜總會。百樂門的“千人舞池”面積就有500多平方米,舞池地板用汽車鋼板支撐,人們跳舞時地板會顫動,因此叫‘彈簧地板’。大舞池旁有很多小舞池,可以包場。當年在百樂門頂層裝有一個巨大的圓筒形玻璃鋼塔,舞客要離場時,服務生在塔上打出客人的汽車牌號或其他代號,車夫看到就把車開到舞廳門口。
據鄭德仁回憶,當年宋子文、張學良是百樂門的常客;陳香梅與美國飛虎將軍陳納德的訂婚儀式也在此舉行;新月派詩人徐志摩時常造訪;卓別林夫婦訪問上海時也曾慕名到此跳舞娛樂。
作為十裏洋場最好的舞廳,百樂門先是請來上海首席外籍爵士樂大樂隊“納爾遜樂隊”,1946年,一位名叫Jimmy King的上海年輕人組建了第一支16人的爵士大樂隊“吉米·金樂隊”,在百樂門舞廳演出後一舉成名,而鄭德仁正是其中一員。
以中國樂手為主的“吉米·金樂隊”在百樂門亮相,打破了菲律賓和白俄羅斯樂隊對爵士音樂市場的壟斷。那時候,在上海形形色色的夜總會裏,演奏各色音樂的幾乎都是來自白俄羅斯和菲律賓的樂隊,這些樂隊的演奏水準都非常高。菲律賓深受美國文化的影響,樂手們經常演奏爵士音樂,鄭德仁就是在那樣的耳濡目染下愛上了爵士音樂。
鄭德仁說,當時的百樂門是上海最高檔的娛樂場所之一,裏面有很多舞女伴舞,還有客人帶自己的朋友或者夫人來跳舞。前面一種一般是資本家老闆,他們跟舞女跳舞,費用比較高;後一種一般是工程師醫生教授,他們帶人來跳舞,門票不貴,相當於現在五十元到一百元錢。這就夠成了爵士樂演奏和流行的文化環境。鄭德仁特別強調,那時候的歌星、舞女都非常潔身自好,而百樂門也並非如後來所經受的汙名化那樣,是一個紙醉金迷的風化場所。
 
霓虹燈裏的歌舞昇平
 
百樂門既有駐唱歌手(歌女),也有名噪一時、炙手可熱的大牌歌星。像滬上名媛周璿這樣的明星都是百樂門的常客,有時她們還會應客人的邀請登臺獻唱。鄭德仁所在的樂隊就經常為明星們伴奏,時間久了,樂隊的樂手也得到機會和明星們相識。這其中,不僅有周璿,還有吳鶯音和李香蘭。
二十世紀四十年代,許多歌星都在百樂門開過個人演唱會,其中最成功的是日本歌星李香蘭。說起李香蘭的成名,那是由於她在1945年所主演的講述中英鴉片戰爭的電影《萬世師表》,在影片中,她不僅出演角色,而且演唱影片插曲《戒煙歌》,因此受到上海觀眾的追捧。
當時上海灘正處於日偽政權統治之下,作為日本人的李香蘭自然受到日偽官方的捧場,她的演唱會規模之盛大當時無人能出其右。李香蘭先後在上海開了兩場獨唱音樂會,為她進行伴奏的上海工部局樂隊,指揮是陳歌辛,他就是鄭德仁的老師。不出所料,兩次演唱會均大獲成功,李香蘭也贏得了上海灘的眾多擁躉。
除了在舞廳演奏,後來,鄭德仁也去唱片公司為歌星錄製唱片伴奏,伴奏為鄭德仁提供了接近和認識大牌明星的機會。不久,抗日戰爭結束,羈留滬上的外國人紛紛回國,上海灘的音樂演奏幾乎就是華人的事業了。
給明星們伴奏,這似乎是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。在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習,為鄭德仁積累了扎實的管弦樂演奏經驗。回想起給當年的明星們伴奏,他說,周璿的歌唱很輕細,以至於坐在後面伴奏的樂師有時根本聽不清她在唱些什麼。可是很奇怪的是,周旋的歌聲一旦錄製成唱片,那唱腔便分外的動聽迷人。鄭德仁笑著說,這大概就是現在所謂“錄音棚歌手”的意思了。周璿這樣纖細的聲音在當時的上海灘很受追捧,人們都覺得很好聽,而周旋的歌聲也成為老上海不朽的經典。
 
爵士回歸,風情再現
 
1949年上海解放,由於以陳毅市長為首的上海市政府對上海的管理採取特殊政策,所以那時的上海其實並沒有什麼改變,真可以說是“馬照跑,歌照唱,舞照跳”,歌舞管弦並無消歇。在這樣相對寬鬆和開明的環境中,已經成為老上海生活一部分的爵士音樂仍舊有著它的生存空間。然而好景不長,隨著抗美援朝戰爭的爆發和緊隨其後的三反五反運動,爵士音樂被當做美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腐朽文化來看待。一時間,舞場關閉,歌女遣散,爵士音樂幾成為老上海久而未醒的夢魘。
如今的人們已經知道,即使在那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時代,一些上海的老克勒們仍在“地下”近乎“頑固”地重溫和堅持著昔日的生活方式,爵士樂成為他們文化追尋和生活回歸的重要媒介。但是,爵士樂真正地再次回到上海的公共生活空間,那卻是改革開放之後的事情了。
鄭德仁從上海交響樂團退休後,自個兒也並沒有閑著。他應邀到一些賓館演奏爵士樂。在當年的和平飯店,他組建了一支老年爵士樂隊。2006年,香港還請這支老年爵士樂團演出,取得了很大的成功。如今,鄭德仁還有另外一個頭銜——上海某爵士樂團藝術總監。為了延續上海爵士音樂傳統,這支以年輕人居多的爵士樂隊定期舉辦“經典夜上海”爵士音樂會,為新上海帶來了老上海不絕於耳、令人回味不已的文化迴響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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