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
薛順生 海派建築西洋風

 

良友画报,人物
《良友》畫報第114期
 
建築,總是一座城市的固態精神,上海的歷史建築,也便是海派精神的凝聚,而歷史建築的保存,素來是一座城市自身發展過程中必然面對的問題。當薛順生拿出來他若干年來拍攝的一組上海石庫門建築照片時,一種疊加樣態的建築史便生動地鋪展在眼前。薛順生指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說,一百多年前的石庫門建築樣式,還遠沒有受到所謂的西洋風的滋潤,那樣子多半是受到了徽派建築的餘澤,呈現出清雅溫婉的風致來。據說,由於晚清江南的戰亂,一些富商大戶舉家遷移到滬上(吳淞)。只是由於上海地狹人多,自然沒有什麼大興土木的空間,於是便形成了這種安於自保內斂的石庫門品格。
五口通商的遽興,上海開埠,昔日漁村頓成繁華都會,真正是海上生明月,萬國同此時。面對人口庶盛而土地狹仄的狀況,建築師們為提高土地使用效率絞盡了腦汁,最後來了個中西合璧,採用西式聯排並立、群體集居的方式,融合中國傳統江南民居,設計建築成上海獨有的石庫門里弄民居。由於大門有一圈石頭的門框,門扇又多為烏漆實心厚木所制,分別綴以銅環一只,這便是“石庫門”一名的來源。
如果說,這時的石庫門竭力吸取西洋建築的養料的話,它的體現便在於建築構件的處理和細部的裝潢。中國傳統的廊柱換成了科林斯柱和愛奧尼亞柱,輔之以中西合璧的纏枝紋裝飾的山牆,或者乾脆進行巴洛克式風格的改造,盡顯雕繢之能事,來突顯石庫門中住戶的地位和身份。在這中西之間,其實,人們是可以從中找尋出清代宮廷西洋風流漸到民間的大致軌跡來的。
十幾年來,薛順生拿起相機,奔波於上海的每一個角落,以影像的方式記錄上海歷史建築。他曾參與編纂上海優秀歷史建築圖錄,把滬上的萬國建築群向政府和公眾展示出來,這有力地促進了歷史建築的維修和保護。一個偶然的機會,薛順生透過在浦東九龍賓館的窗戶,看到了一座奇怪的有著二十四個角的圓形老建築,就像一座室內體育館,“把屋頂設計成多邊形的建築,上海交大校園裏便有一座”。好奇心使薛順生走進這座規模龐大的老建築,他發現,這座建築雖然久已廢棄,但是內部結構的繁複程度超出想像,如同一座迷宮。通過查訪,薛順生瞭解到,這裏曾經是上海市工部局所屬的宰牲場,它建造於1930年代中期,由英國建築師設計,在那個年代,它的規模在遠東也是首屈一指。毫無疑問,這座混凝土結構的工部宰牲場具備本色的歷史空間,在薛順生的推動之下,它被確立為上海市政府第四批優秀歷史建築,如今更成為時尚創意產業園區。
說起海派建築,人們都會聯想起五花八門、光怪陸離的上海西洋建築。十裏洋場,各國租界,給上海帶來了不同文化風貌的建築樣式。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條商業街南京路兩側,各色商場鱗次櫛比,其中大多數商場的建築設計,受到了美國清教主義文化的影響,崇尚簡潔的風格,但是為了適應中國的環境,也會融進傳統的因素。比如永安公司大樓屋頂上憑空造出的“倚雲閣”,不僅起到了宣傳招牌的作用,而且也意在壓制對面的先施公司,起到商業競爭的作用。據說,在這個中國味兒的西式閣樓的壓制之下,先施百貨果然失去了風水之利,生意也漸漸地不佳起來。於是,先施百貨便在自己的樓頂上也加蓋了一座有三層樓高的摩星塔,一下子超過了永安百貨,結果財路又轉向了先施。這真是風水輪流轉在建築上的有趣體現了。
“海派建築”的爭奇鬥豔更表現在建築形式上,正所謂上海號稱“萬國建築博覽會”,那彙聚歐亞各國風格的建築作品林林總總,看起來讓人目不暇接。薛順生說,一部建築史,竟然在上海灘得到了創造性的拼接、組合和創造,也可見上海建築囊括四海的氣度。以上海外灘為例,那裏的建築形式之豐富簡直到了眼花繚亂的地步:東方匯理銀行是法國巴洛克式的,中國銀行是近代中國式的,沙遜大廈是近代美國式的,匯中飯店是文藝復興式的,江海關大樓是折衷主義的,匯豐銀行是羅馬復興式的,英國總會是英國古典主義的。這些建築雖然林林總總,但從整體上看則又十分調和壯觀。
10多年來,薛順生髮現了一些有價值的老建築,成功申報為上海優秀歷史建築。雖然上海沒有經歷像北京那樣對歷史建築大規模的破壞和拆除,但他還是常常“自責”,因為發現的腳步趕不上拆遷的速度。在他看來,歷史建築乃是上海這個城市的文脈所在,沒有它們,上海海納百川式的洋氣將不復存在,上海也就不是上海了。
就在薛順生家對面的石庫門拱券上,還能依稀看到泛黑的“通德裏”三個楷書字。“通德裏”也不過是老上海千千萬萬石庫門建築中並不起眼的一座,如今,經歷不少年月沉淪至今,它被掩埋在一片喧鬧的市場之中。透過石庫門,老式的弄堂也已經經過了順應今人實用的改造,變得有些不倫不類,而這恐怕也是上海石庫門大多數的處境。